石渠旧藏唐墨，消失八十载的虞世南《积时帖》重现世间

一纸唐墨，浮沉八十一载。曾被认定永久失传的初唐虞世南《积时帖》，回来了。

唐代国力强盛，书法以“尚法”为特色，名家辈出、各体完备、理论兴盛，是中国书法史上的黄金时代。作为“初唐四家”之一的虞世南以圆融内敛的笔意承接二王正脉，《孔子庙堂碑》为天下楷范，世人多见其庙堂端严；而《积时帖》不过岁末一封友人尺牍，寥寥数语叙寒温、盼新作，褪去朝堂威仪，落笔尽是晋人简札的萧散风流。湮没多年的墨痕重现，我们得以直面初唐文人笔下鲜活的温度。

虞世南，字伯施。南朝陈武帝二年公元（558年）——唐太宗贞观十二年（公元638年），终年81岁。越州余姚（今浙江）人。他在陈、隋二代为官，初为隋炀帝近臣，入唐后，入唐后深受李世民倚重，位列“秦府十八学士”，贞观七年封永兴县子（故世称虞永兴）。被唐太宗尊为书法老师，死后赠礼部尚书，并绘像于凌烟阁，为二十四功臣之一。唐太宗曾诏曰：“世南一人，有出世之才，遂兼五绝。一曰忠谠，二曰友悌，三曰博文，四曰词藻，五曰书翰。”甚至在虞去世后感叹：“世南死后，无人可以论书。”

一纸虞书，滋养后辈书家

虞世南幼年学书于王羲之七世孙，著名书法家僧智永，妙得“二王”及智永笔法，成为“二王”书风在初唐最正统的传人。故其书笔致圆融丰腴，外柔内刚，血脉畅通。虞世南为人沉静寡欲，志性刚烈，议论正直，深得唐太宗器重。他的书法，笔势圆融遒劲，外柔而内刚。论者以为如裙带飘扬，而束身矩步，有不可犯之色。虞世南与欧阳询、褚遂良、薛稷号称初唐四大书家。

“在推崇王羲之书风的唐太宗提携下，虞书在宫廷确保了王书对所有初唐书法家独一无二的卓越典范。”著名艺术史学家方闻先生在《中国书法史》中如是写及虞世南。这一路书学，在整个唐代持续璀璨。褚遂良早年学虞书，深得其法；外甥陆柬之亦师从虞世南，其子陆彦远又传张旭，张旭由此得承虞书一脉。及至颜真卿登门向张旭问书道，这条由智永、虞世南一路传下来的书学传统，并为盛唐书法突破晋法埋下伏笔。

唐代墨迹，太难留。千年战火、潮湿虫蛀、人间折腾，能传到今天的唐人手写原件，少得可怜。但凡一件真迹现世，在书法史里，都是大事。虞世南作品在元代就已很稀少，今所见存帖之外，有传世书迹刻石有《积时帖》《孔子庙堂碑》《汝南公主墓志铭》《摹兰亭序》等。

褪去庙堂气，尽抒岁晚温情

《积时帖》是虞世南写给友人的一封私人书信，因开篇“积时倾心”得名。全帖仅短短数十语，岁末天寒问候友人，自言"世南衰羸日甚"，并盼对方示以新作，是庙堂之外、生活化的虞世南。全帖行笔从容，许多笔画写得极轻，锋尖从纸面掠过，纤劲痕迹清晰可辨。满纸萧散，姿态纷呈。

帖原文：

（积）时倾心，非翰墨所具。岁阴寒重，愿恒清约。政事之暇，故有赏心。世南衰羸日甚，但有困劣，未近展接，增其澘泣，深敬明德，信便愿霑数字，慰甚延首。贤子兵曹，具见朽弊，不陈万一。虞世南呈。十二月廿五日，若有新制，愿能示。

翻译：

咱俩好久没碰面，心里一直惦记你，笔墨写不尽这份挂念。年底天冷，你多保重，日子安稳舒心。我公务一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浑身乏累，没法登门去找你，一想起你心里就感慨。一直敬重你的人品，正好捎信，随手写几行字，也算给你宽宽心。令郎在兵曹任职，你也清楚我现在衰老体弱，千言万语，没法一股脑说完。虞世南拜上。十二月二十五日，你要是写了新的诗文，记得拿来给我瞅瞅。 

《积时帖》，不过是天寒岁晚，老友之间随手写下的一句问候。没有宏大文辞，只是一纸私人手札，随性挥洒的行草。它珍贵之处，便在于这不是后世辗转翻刻的碑拓，是笔尖落纸那一刻，墨痕带着温度留存下来的墨迹。开篇“积时倾心”，寥寥数语叙久别挂念、寒天问安，顺带盼一读友人新诗文。作为虞世南的信札，通篇承二王书风，笔致清逸圆转，不再是《孔子庙堂碑》那般庙堂楷书的端严，而是褪去官样，尽显晋人简札的散淡风流。

董其昌题跋：

此卷或疑米临，然其斫笔处特为瘦劲，米书以态胜，不办此也。王元美家有虞永兴《汝南公主墓志》，客亦有谓米临者，元美自题曰：「果尔则买王得羊，于愿足矣。」此帖则当出其右，具眼者自能识取。董其昌借观因题，戊戌（1598年）长至日也。

书心的后隔水，可见董其昌题跋。董其昌谈到有人怀疑是米芾临虞之作，似有一定道理，但又觉与常态米书有所不同：“其斫笔处特为瘦劲，米书以态胜，不办此也。”米芾的字以姿态、风神取胜，而眼前这件《积时帖》，在用笔、转折处特有一种瘦劲。

随后，他又以当时藏在王世贞家中的《汝南公主墓志铭》作比较。有人同样怀疑《汝南公主墓志铭》是米芾临写，王世贞却说，即便真是米芾所临，业已“买王得羊，于愿足矣”。

在董其昌看来，《积时帖》的品质要在《汝南公主墓志铭》之上：“此帖则当出其右，具眼者自能识取。”换言之，放在今天，若将《积时帖》放在虞世南仅有的传世之作中衡量，正是珍中之珍。

小白楼之劫，国宝隐匿八十载

乱世浮沉，让无数清宫国宝命运多舛，虞世南传世墨迹《积时帖》，也曾隐迹人间整整八十一年，湮没于岁月浩劫之中。1932年，溥仪在日本扶持下建立伪满洲国傀儡政权，大批清宫典藏的法书名画、宋元善本珍稀文物，被陆续转运至长春伪满皇宫小白楼收藏，无数传世名迹就此汇聚于此。

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伪满政权轰然崩塌，伪满皇宫陷入一片混乱。溥仪仓皇出逃后，小白楼内珍藏的万千国宝无人看管，惨遭守军肆意哄抢。值守警卫士兵趁乱潜入楼中，从私下窃取变为公然掠夺，争抢之下，诸多珍贵书画惨遭撕裂损毁。不少长卷一分为三、一分为四，首尾分离、支离破碎，北宋名家李公麟《三马图》便在此劫中碎裂为数段。更有无数珍贵字画被肆意丢弃、焚毁，沦为乱世牺牲品。这场浩劫流失、损毁的国宝数量，至今无从精准统计，虞世南《积时帖》真迹墨本，也随清宫一众稀世名迹一同散落世间、杳无踪迹。

定论绝迹，终迎岁月回响

此后八十余年间，这件千年墨宝始终下落不明，被视作永久失传的国宝。文物大家杨仁恺在《国宝沉浮录》中明确记载，《积时帖》“毁于小白楼中，故原作不传”，为其盖上了“绝迹人间”的定论。而毕生心系古书画传承的启功先生，始终对这件名帖念念不忘，留下追问：“《积时帖》昔藏《石渠宝笈》，几经浩劫，不知尚在人间否？”此刻，跨越八十一载岁月浮沉，这份萦绕几代文博大家的牵挂，终于迎来圆满答案。千百年来被历代书家心摹手追的虞世南《积时帖》真迹，重磅现世，亮相中国嘉德香港秋拍，推出“积时倾心：石渠宝笈著录虞世南《积时帖》”专属拍卖专场。

这件湮没八十一载的初唐墨迹，还将于9月12日至13日，在嘉德艺术中心开启限时十一小时的“积时倾心：石渠宝笈著录虞世南《积时帖》重现特展”。

一纸唐墨，历尽乱世浩劫，终得重见天光，文脉绵延、缘分流转，何其精妙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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