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被拉长到近乎失去骨骼的脸,横卧在荒凉而明亮的空间里。面孔的一端衰老:额纹深刻,嘴角咧开,笑意接近失控;另一端却停留在年轻的悲伤中,黄色脸庞上垂着泪痕。两只镶嵌珠宝的陆龟像缓慢移动的舞台机械,驮住这具由两种表情接合而成的形体。更远处,一名披袍者举着烛火,仿佛从戏剧的幕后走入梦境。

《七艺之魔法》,萨尔瓦多·达利,1957
布面油画,84×114.5cm
估价:900万—1,200万港元
即将于佳士得香港“二十及二十一世纪晚间拍卖”中呈献
萨尔瓦多·达利1957年创作的《七艺之魔法》将于9月29日在佳士得香港“二十及二十一世纪晚间拍卖”中首现亚洲拍场。它不是一次孤立的委托,而是一件在火灾之后被重新构想的作品,是达利把戏剧、电影、舞蹈与绘画缝合在一起的重要证明。
1944:百老汇门厅中的达利
故事始于美国剧场制作人、作词家比利·罗斯。1944年,罗斯为百老汇歌舞杂剧《七艺》组织了一个几乎炫技式的创作阵容:演出由罗斯制作,音乐与歌词出自科尔·波特,剧本署名乔治·S·考夫曼与本·赫克特,部分短剧由莫斯·哈特参与,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还为其中的芭蕾段落创作音乐。该剧于1944年12月7日在纽约齐格菲剧院开幕,至1945年5月12日落幕,共演出183场。

萨尔瓦多·达利在纽约齐格菲剧院八楼画室中创作原“七艺”系列
罗斯邀请达利为七种当时的大众表演艺术各画一幅作品:广播、音乐会、芭蕾、歌剧、布吉伍吉舞、电影与戏剧。“戏剧”主题的原作被制成不规则的L形画面,悬挂在齐格菲剧院门厅,与观众的动线发生直接关系。首批“七艺”主题的创作既是绘画,也是演出环境的一部分:观众穿过门厅时,已经进入由达利构造的心理舞台。

《七艺之戏剧》,萨尔瓦多·达利,1944,©萨尔瓦多·达利—加拉基金会
1940年欧洲战事升级后,达利与加拉赴美,直到1948年才返回西班牙。美国为他提供了远比画廊更宽阔的媒介场域。达利为橱窗、时装、摄影、出版、电影和剧场工作,并未把大众文化视为纯艺术的对立面;相反,他把海报、舞台、银幕和新闻版面都当作扩张图像影响力的途径。

《七艺之音乐会》,萨尔瓦多·达利,1944,©萨尔瓦多·达利—加拉基金会
“七艺”最初正是在这种环境中诞生。与传统架上绘画不同,它的观看从一开始就带有时间性:观众边走边看,剧场里的人声、音乐和灯光渗入画面。1945年1月,《生活》杂志以黑白照片记录了这组作品,此后相当长时间里,这些照片几乎成为原作面貌的主要证据。

《七艺之歌剧》,萨尔瓦多·达利,1944,©萨尔瓦多·达利—加拉基金会
火灾与新作:不是复刻,而是改写
“七艺”初版在齐格菲剧院悬挂近十年。1954年,罗斯把它们收藏至芒特基斯科住宅的娱乐室;1956年4月2日,一场住宅火灾将包含这七幅作品在内的罗斯珍藏艺术品焚毁。

《七艺之布吉伍吉舞》,萨尔瓦多·达利,1944,©萨尔瓦多·达利—加拉基金会
火灾之后,罗斯以保险赔偿重新委托达利创作该系列。1957年,达利在纽约瑞吉酒店的套房中完成新的“七艺”系列作品。《七艺之魔法》由此获得了“第二次生命”。然而,重画并非凭旧照片进行逐笔复刻,原先配合剧院墙面的L形格式被规整为横向矩形构图;题材结构也被重新梳理:原来的“戏剧”转化为“悲剧与喜剧”,副题改为“魔法”;“布吉伍吉舞”变成“舞蹈”;系列中还加入了“体育”与“电视—传播”等战后艺术表现形式。

《七艺之舞蹈》,萨尔瓦多·达利,1957,©萨尔瓦多·达利—加拉基金会
达利没有企图把1944年的“七艺”系列封存,而是让系列吸收十余年间媒介环境的改变。电视进入家庭,电影语言愈发成熟,表演艺术的边界也在移动。“重画”因此成为一次更新,而不是追悼。
悲剧与喜剧,共用一张脸
在西方戏剧传统中,悲剧与喜剧常以两张面具并置:一哭一笑,界限分明。达利却将它们压进同一具伸展、扭转的形体。老者的笑脸并不轻盈,它因为皱纹、夸张的嘴部和肉体的变形而显得近乎残酷;年轻面孔的悲伤同样不是安静的悲切,泪水把五官推向一种舞台化的强度。喜剧并非悲剧的反面,二者更像同一情感在不同端点的显影。

《七艺之魔法(局部)》,萨尔瓦多·达利,1957

《记忆的永恒》,萨尔瓦多·达利,1931,现藏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达利在1930年前后提出“偏执狂批判法”试图以主动诱发的联想机制,让一个形象同时容纳多重解读方式。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在《记忆的永恒》的作品说明中概括了这一方法:达利以极其精确、近乎古典的幻觉技法,动摇现实世界看似稳定的秩序。《七艺之魔法》延续了同一种机制:画面越清晰,意义越不稳定;物体画得越像真实存在,组合起来的世界越拒绝服从常识。

《七艺之魔法(局部)》,萨尔瓦多·达利,1957
陆龟也是画面中的主要意象。它们的速度缓慢、甲壳坚硬,与上方柔软、几乎液化的人体构成反差;甲壳表面的珠宝又把动物转化为舞台道具或祭仪器物。陆龟既承担重量,也制造运动:它们仿佛正把悲喜交叠的面孔送过画面。后方举烛的披袍者进一步改变了场景的尺度,意向手中的烛火明显不是画面的主要光源,人物像引路者,也像表演结束后仍滞留在台上的角色。作品没有提供可以被证实的单一寓意,达利以速度、材质和光源的冲突,构造出一场持续移动的心理戏剧。

《七艺之魔法(局部)》,萨尔瓦多·达利,1957
电影性的“达利”面孔
《七艺之魔法》中的变形面孔,与达利和华特·迪士尼合作的动画项目《命运》(Destino)存在明确的图像亲缘。迪士尼于1945年邀请达利,设想以墨西哥作曲家阿曼多·多明格斯的歌曲为基础,制作一部结合爱情故事与连续变形的短片。达利在迪士尼片厂工作数月,留下大量分镜、素描和油画。项目后来因制作与财务等因素中止,直到2003年才由迪士尼团队依据档案完成。

《命运》设计稿,萨尔瓦多·达利,1947,©萨尔瓦多·达利—加拉基金会
《命运》的主要视觉逻辑不是传统叙事,而是形体不断转化:舞者、建筑、阴影、植物与面孔在运动中互相生成。达利对蒙太奇、溶接、节奏的兴趣并非绘画之外的消遣,而是其现代主义实践的重要组成。《七艺之魔法》把这种只能在时间中展开的变形,压缩进一幅静止画面。悲与喜的两张脸没有前后镜头之分,它们在同一时刻共存;陆龟的行进、烛火的引导和横向构图,则让静态图像保存了动画的连续性。

《七艺之魔法》,萨尔瓦多·达利,1957
1957年,华特与莉莲·迪士尼曾到达利在波特利加特的居所拜访。两位艺术家当时讨论过《堂吉诃德》和《熙德》等新计划,虽然最终未能实现,却说明他们的联系并未因《命运》停制而完全中断。也正是在这一年,达利重绘“七艺”。两条创作线索在时间上相遇,使《七艺之魔法》成为理解他如何在绘画中处理电影性的重要个案。
“七艺”系列最初服务于剧场门厅,第二个版本又吸收了电影与电视时代的经验;它的历史从来不局限于画框之内。如果说达利早期超现实主义致力于让梦侵入现实,那么“七艺”项目进一步让不同媒介彼此交融。
1957年的达利:从超现实主义到“核子神秘主义”之后
把《七艺之魔法》仅仅视作一幅迟来的超现实主义作品,会忽略20世纪50年代达利创作方式的变化。1929年后,达利凭借精妙的绘画技巧、梦境物象和偏执狂批判法确立超现实主义声誉;到了20世纪40年代,他转向文艺复兴构图、黄金分割、宗教图像与现代科学。1951年发表《神秘主义宣言》后,达利把天主教主题、古典主义和原子物理结合起来,并用“核子神秘主义”概括新的创作方向。

《十字架上的基督(超立方体基督)》,萨尔瓦多·达利,1954,现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多数已进入重要公共收藏。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1954年的《十字架上的基督(超立方体基督)》,画中十字架被展开为超立方体结构;华盛顿国家美术馆收藏1955年的《最后的晚餐》,以十二面体、透视秩序和波特利加特海岸重构宗教场景;圣彼得堡的达利博物馆收藏1956年的《活体静物》,艺术家让餐桌上的物体在看不见的力场中悬浮、分裂和运动。这些作品共同说明,20世纪50年代的达利并未放弃幻觉写实,而是把它用于讨论几何、物质结构、宗教经验与运动。

《最后的晚餐》,萨尔瓦多·达利,1955,现藏于华盛顿国家美术馆

《活体静物》,萨尔瓦多·达利,1956,现藏于达利博物馆
《七艺之魔法》的重要性恰在于展示了达利同一时期的另一条创作路径:他用已经成熟的古典绘画技法,为大众娱乐与跨媒介经验建立视觉形式。画中的清晰地平线、强烈纵深和雕塑般塑形,与他战后对古典秩序的兴趣相通;柔软人体、突变尺度和不合理组合,又延续了早年的超现实语法。两种倾向并未互相替代,而是在1957年的画布上并置。

《七艺之魔法(局部)》,萨尔瓦多·达利,1957
因此,《七艺之魔法》既不能被简化为“早期经典风格的延续”,也不宜被包装成核子神秘主义的典型样本。它处于达利从梦境图像走向综合媒介、从个人心理转向公共奇观的交汇处。画面没有原子结构,却借助悬置、漂移与连续变形表现一个失去稳定重力的世界;它没有真正运动,却以电影和舞台的方式呈现给观众。
一组被拆散的“七艺”
达利1957年重绘的七幅作品后来分散进入不同收藏。《七艺之舞蹈》现藏于日本福岛县诸桥近代美术馆,是该系列中有明确重要公共馆藏归属的一件。《七艺之音乐:红色乐团》现属瑞士纳哈迈德收藏,曾参加2004年威尼斯格拉西宫展览,并在2012年巴黎蓬皮杜中心达利回顾展中展出。《七艺之电视—传播:现代狂想曲》为私人收藏,曾在2007年泰特现代美术馆“达利与电影”展览亮相。

《七艺之音乐:红色乐团》,萨尔瓦多·达利,1957,©萨尔瓦多·达利—加拉基金会

《七艺之电视—传播:现代狂想曲》,萨尔瓦多·达利,1957,©萨尔瓦多·达利—加拉基金会
《七艺之魔法》自身的流传记录同样清晰。早期藏家为委托人比利·罗斯,随后经乔治·法卡斯、巴黎画商亚历克斯·马吉等收藏;作品曾于1962年在康涅狄格州沃灵福德的乔特学校展出,1964年参加好莱坞市立艺术画廊展览,1973年在巴黎爱丽舍画廊亮相。1998年,它曾在纽约苏富比上拍;2002年2月4日,作品在佳士得伦敦以22.375万英镑成交,此次在佳士得香港释出,距其上一次公开拍卖已过去二十四年。
达利的二级市场:盛名之外,价格高度分层
达利是二十世纪最具公众辨识度的艺术家之一,但他的二级市场并不是一个均质市场。版画、雕塑及授权版本数量庞大,交易频繁;具有可靠来源、基金会目录著录和关键年代背景的油画,则是另一套供需逻辑。将所有媒介混合统计,容易制造“供应充足”的错觉,也无法解释重要油画为何仍具稀缺性。

《七艺之体育:天国的骑行》,萨尔瓦多·达利,1957,©萨尔瓦多·达利—加拉基金会
“七艺”系列作品在二级市场屡创高价成交:《七艺之音乐:红色乐团》2013年在伦敦苏富比以501.05万英镑成交。2015年,《七艺之体育:天国的骑行》在佳士得伦敦以288.25万英镑成交。达利的公开拍卖纪录仍由《保罗·艾吕雅肖像》保持。该作于2011年在伦敦苏富比以1348.125万英镑成交。《恋尸的春天》则于2012年在纽约苏富比以1632.25万美元成交,说明市场对艺术史节点、人物关系和经典图像的重视。

《保罗·艾吕雅肖像》,萨尔瓦多·达利,1929
达利的名字在亚洲并不陌生,日本诸桥近代美术馆等机构拥有规模可观的达利收藏,但熟悉艺术家,并不等于区域拍卖市场已经建立起对其重要油画的稳定定价。本次香港拍卖将首次把这种认知转化为公开竞价。

《恋尸的春天》,萨尔瓦多·达利,1936
作品为亚洲藏家提供了几条相互支撑的收藏线索:1957年的明确纪年;比利·罗斯的原始委托;1956年火灾之后重绘的特殊创作史;与《命运》及达利电影实践的图像关系;达利基金会的著录;1960至20世纪70年代的展览记录;以及同系列作品进入日本博物馆、欧洲重要私人收藏与国际回顾展的事实。这些要素比“名家力作”四字更具体,也更经得起研究。

《七艺之魔法(局部)》,萨尔瓦多·达利,1957
同样重要的是,《七艺之舞蹈》让藏家看到达利作品中常被市场标签遮蔽的复杂性。公众记忆中的达利,往往被软钟、翘须和夸张表演所占据;《七艺之魔法》却把这种知名度重新导向他的工作方法。画面中的怪诞并非随意幻想,而是从戏剧分类、运动影像、旧作记忆和战后媒介变化中长出。精确画法负责使幻象可信,跨媒介经验负责让幻象移动,商业委托则提供了进入公共空间的通道。
从1944年齐格菲剧院的门厅,到1956年芒特基斯科住宅的火场,再到1957年瑞吉酒店的画室,这件作品经历了罕见的断裂与重构。它所讲述的不是一幅失而复得的作品,而是一位艺术家如何面对无法挽回的消失:不是仿制灰烬之前的形状,而是让旧主题获得新的肉身。
二十四年后重返拍场,《七艺之魔法》面对的也不只是价格检验。它把悲剧与喜剧安放在同一张脸上,把缓慢的陆龟变成运送情绪的舞台机械,把一场百老汇委托延伸至电影与电视时代。达利真正保留下来的,并非1944年的原貌,而是图像持续生长的能力。火灾毁掉了第一组画,却没有终止“七艺”;恰恰相反,毁灭迫使它获得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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