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胸膛中,仍有一颗火热的心,它在跳!”
——庞薰琹,1979
在20世纪中国现代艺术与设计的转型历程中,有一些开拓者如同灯塔,始终在前方发出持久的光亮。只是由于种种原因,他们一度沉入历史,直到文献的整理挖掘与全方位展览的推进,才让那些分散的心血之作得以汇聚,进而勾勒出一个此前难以被完整认知的文化巨匠面貌。庞薰琹正是这样一位在中国现代艺术转型进程中举足轻重,却长期未被充分理解的奠基人。

开幕式现场
2026年适逢庞薰琹诞辰120周年,清华大学建校115周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建院70周年。7月29日,由清华大学、中国美术馆、中国美术家协会联合主办,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清华大学吴冠中艺术研究中心、庞薰琹美术馆共同承办的“中国现代艺术与设计奠基者——巨匠光华:庞薰琹特展”暨《庞薰琹全集》首发式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举行。展览通过丰富的艺术作品与珍贵文献,系统呈现庞薰琹先生在绘画、艺术设计、工艺美术教育与装饰艺术研究等领域的开拓性成就,全面展现其学贯中西、融通古今、不断探索的艺术人生。
展览以“探索、探索、再探索”“现代艺术的决澜先声”“装饰现代化的强国之愿”“边传边统的自信之路”为线索,串联起400余件作品与文献,从早期绘画到装饰艺术研究,再到工艺美术教育的实践,层层展开。



展览现场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院长吴琼指出,庞薰琹是清华美院的文脉之根、精神之源,其原创性的图案研究与“边传边统”思想,奠定了中国现代艺术设计教育的基础框架,为构建艺术设计自主知识体系留下宝贵资源。
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刘巨德表示,《庞薰琹全集》的出版和“巨匠光华:庞薰琹特展”的举办,是重新认识、研究、继承庞薰琹艺术体系和艺术精神的重要开端,为我们真正认识中国的艺术巨匠们、那一代老艺术家们,如何用艺术救国、强国的理想,开创多元的艺术方向。
这种系统而完整的呈现,在过往并不多见。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回忆,过去公众在美术馆中见到庞薰琹原作及全貌的机会并不多。此次特展是一次真正“全方位”的呈现,完整覆盖了早、中、晚期的重要作品与文献。
广州美术学院党委书记、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林蓝认为,庞薰琹的一生都在践行一条“融中西、随时代”的道路。这条既守正又创新的大道,不仅是他个人的艺术轨迹,也是指引中国艺术不断前进的光明之路。这也正是此次特展命名为“巨匠光华”的深意所在。

《庞薰琹全集》首发式现场
据山东出版集团、山东美术出版社介绍:山东美术出版社自2019年起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及庞薰琹先生家属达成《庞薰琹全集》出版意向。其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和山东出版集团对《庞薰琹全集》的编纂出版工作高度重视,积极促成。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组织成立编委会,集中了包括家属在内的庞薰琹研究领域的最强阵容,并每年组织两次编写会,推进《庞薰琹全集》编纂工作。山东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将《庞薰琹全集》列入重点出版基金资助项目。在《庞薰琹全集》征集资料和编辑印刷的过程中,得到庞薰琹美术馆、庞氏家属及北京雅昌艺术印刷有限公司的鼎力支持,以及中国美术馆、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画院、中国国家图书馆、立青文教基金会等艺术机构和各相关美术院校、收藏家的热忱协助。
《庞薰琹全集》共八卷,以及《庞薰琹艺术研究丛书》的推出,第一次将他的绘画、设计与文字系统汇集在一起。此次出版将这些分散的线索串联起来,让大家从整体上理解他的选择、转变与坚持。这次出版的价值,远不止“资料齐全”,更在为进一步的研究搭建基础。
在展览、出版与学术讨论的交织之中,庞薰琹的艺术实践、思想观念与教育路径在新的文献与展示框架下被重新连接,构成了一个能够回应当下问题的历史资源。这次展览与出版所带来的,不只是对一位艺术家的重新介绍,更给我们提供了一次慢下来重新观看的机会,去看一个人如何在时代的夹缝中寻找方向。
“做一个铺路的人”
庞薰琹(1906-1985),是中国现代艺术与设计的奠基者,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重要创建人,新中国艺术现代转型进程中的一位重要的艺术巨匠和教育家。

庞薰琹(1906-1985)
关于他的名字,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刘巨德在展览前言中有一段阐释:“薰”,一种芳香草药,《山海经·西山经》载:“浮山有薰草……佩之可以已疠”,即佩戴薰草香包可以预防、祛除各种病害,含济世之意;“琹”,是琴的古字,含有庞薰琹对故乡三千年古琴文化的深情,亦是他酷爱音乐,并能将其音乐性节奏韵律贯通至视觉之美的天生情缘,“薰琹”之名,似预示他一生将以大美济世。另庞薰琹属马,马是刚健之性的生灵,天性奔腾不息。在《周易·说卦传》中,马与天、父、首,共同象征纯阳、光明、刚健、开创,远行不倦。故庞薰琹的一生,冥冥之中,突显着中国文化精神在他个体上的外化。


展览现场
庞薰琹的人生轨迹,是20世纪中国艺术转型进程的一个缩影。他早年弃医从艺,这一选择不是单纯职业路径的改变,是他主动进入一个尚未成型的现代艺术领域,之后由东方走向西方,再由西方回到东方的经历,这种经历使他直接面对两种不同文化体系之间的张力,并逐渐将这一经验转化为自身创作与思考的内在动力。
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中,他提出“光我中华”的艺术志向,把个人实践与民族文化的整体命运相联结。这一立场在他参与创建“决澜社”时得到了集中体现。作为中国首个现代绘画团体,“决澜社”不仅在形式上引入了新的艺术语言,更提出了一种带有批判性的自我追问:“我们往古创造的天才到哪里去了?我们往古光荣的历史到哪里去了?”这一问题指向了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断裂与重建,艺术不再只是风格探索,而成为对文化处境的回应。



展览现场

《地之子》 庞薰琹 水彩 纸本
45cm×37cm 1934年
庞薰琹美术馆
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于洋指出,庞薰琹在这一时期创作的《地之子》《人生之哑谜》《如此巴黎》等一系列作品,体现了法国巴黎现代派与“决澜社”主张的艺术趋向。作为20世纪30年代带有狂飙色彩的现代美术社团,“决澜社”的精神辐射不仅影响了一大批艺术学子,对于百年来的创新创意与青年艺术发展,至今仍起着振聋发聩的作用。庞薰琹的许多画作虽然尺幅不大,但精神凝练,形式感构成了其艺术语言的内涵。在今天画作尺寸越来越大、艺术样式却日趋同质化的背景下,具有积极意义。


展览现场
对于这段历史,清华大学人文讲席教授杭间提出了更深刻的反思视角。他认为,庞薰琹的一生为20世纪中国现当代艺术的根本目的提供了答案。在“为艺术而艺术”与“为人生而艺术”的历史分野中,当年许多留洋归来的艺术家走向了前者,而庞薰琹则坚定地成为了“为人生而艺术”的代表。今天回望“决澜社”,不能仅仅将它视作一个受西方影响的现代艺术流派。庞薰琹发起“决澜社”的初衷,是因为深感当时的中国艺术界太沉闷、太因循守旧;这不仅是一场打破僵局的艺术革命,其最终指向依然是服务于中国社会的进步与民众生活的改善。

展览现场

《赶集》 庞薰琹 水墨 水彩 绢本
39.8x33.2cm 1941—1942年
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藏

《割稻》 庞薰琹 水墨 水彩 绢本
54.5X40.5cm 1946年
庞薰琹美术馆藏
中国国家画院副院长徐涟在观展后特别提到,庞薰琹的艺术探索并没有停留在对西方现代主义的吸收上,他将目光转向本土,深入贵州苗寨、布依寨,创作了著名的《贵州山民图》系列,留下了精彩的庐山风景画。他尝试用绢本淡彩水墨的方式,寻找西方构图与中国民间传统相结合的独特路径,在本土艺术中寻找美的种子。他对西方艺术是借鉴学习而非亦步亦趋、对传统艺术的态度是吸收与转化,其原因在于他植根于中华传统的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使他成为20世纪的艺术巨匠,更令他成为属于21世纪、属于今天的艺术大师。

《笙舞》 庞薰琹 水墨 水彩 纸本
52x39cm 1941年
庞薰琹美术馆藏
庞薰琹曾说:“在我们面前,还有无数阻路的沟渠,阻碍着我们前去。必要的时候,把自己的身躯,去填塞那些沟渠,让后来的人踏着我们的身体,迅速地向前奔去。”他又说:“我愿意做一个铺路的人,我将用我的身躯倒下,让后来的人能够前去。”在尚无路径可循的时代,先行者往往意味着承担不确定与代价,而庞薰琹所走过的,正是这样一条既艰难、却又不断向前展开的道路。
“让生活中处处有美”
“研学装饰艺术”与“创办中国的艺术设计学院”是庞薰琹毕生追求的理想和夙愿。他将“让生活中处处有美”的理念具体化为可操作的路径。
展览中的“装饰现代化的强国之愿”部分,集中呈现了他在这一方向上的努力:通过对民间图案的整理与研究,他试图从传统资源中提炼出可以进入现代生活的视觉语言;通过参与工艺美术教育体系的建设,他又将这种语言转化为可以被传授与延续的方法,从而在艺术与社会之间建立新的连接方式。


展览现场
在于洋看来,庞薰琹在这里展现了另外两重重要身份:图案纹样研究的大家,以及积极以艺术力量介入社会的实践者。他不仅是最早对中国近代图像特别是图案纹饰进行精深、系统研究的学者,也把这些研究纳入创作与教学体系,形成了一整套影响中国现代设计教育的方法。同时,无论是创办“决澜社”还是后来的大熊工商美术社,他都在努力将艺术与设计泛化、社会化,把原本的“小工艺、小美术”扩展为“大文化”,赋予其更重要的社会功能。

《庐山风景:密林》 庞薰琹 水彩 绢本
53.5cm×67.8cm 1947年
中国美术馆藏
作为庞薰琹所奠基的中国现代设计教育体系的受惠者,林蓝回忆起20多岁时,导师袁运甫先生曾给她看过一张庞薰琹《庐山风景》的印刷品。画面中只有一片密密的树林,却将凝视林间的感性一瞬,提炼为深深浅浅的绿交织着的协奏曲般的意象,虽然那只是印刷质量不太高的不大的印刷品,却让她印象深刻。庞薰琹所追求的“装饰之美”,是从鲜活的生命与自然生态中汲取感受,进而凝炼为个性鲜明的艺术形式之美,是不为时光所动的永恒的唯美之美。


展览现场
徐涟进一步指出,庞薰琹所确立的“大美术”理念,奠定了中国现代艺术与设计的基础。他不仅将传统纹样从临摹、研究推向出版,更通过现代设计的观念,让这些原本沉睡的传统服饰与图案普及到大众心中,成为今天我们司空见惯的文化日常。为了大众美育与社会需求,他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放下了个人的画笔,把大量精力投入到艺术教育中。这种“向美而行”的无私奉献,结出了累累硕果,也培养并影响了一大批优秀艺术家。

展览现场
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王鲁湘将庞薰琹的这一人生转折与沈从文作了类比。他表示,正如沈从文在1950年主动放下小说创作、转而潜心研究中国古代服饰一样,作为天才艺术家的庞薰琹也在20世纪50年代一度放下了个人的绘画事业,将目光投向中国传统的符号与图案。他将中国艺术的根系一路追溯至原始彩陶、商周青铜与战国汉代,大胆借鉴西方现代艺术的同时,试图让这些经验在中国深厚的土壤中真正生根开花。

展览现场
刘巨德表示,庞薰琹回归民族本土的美学源头,打破了有名的文人画和无名的工匠艺术之间的界限,为工艺美术和无名工匠装饰艺术正名,把无名工匠的装饰艺术引入高等学府的课堂,并提出,工艺美术先于绘画和雕塑,工艺美术贵在是一种综合的、巧夺天工的、天工人以代之的艺术。

《瓷器·双耳汤盆》 庞薰琹 纸本设色
1941年 38×29.2cm
庞薰琹美术馆藏

《靠垫》庞薰琹 纸本设色
1941年 38×29.2cm
庞薰琹美术馆藏

《这是人类的文明吗?》庞薰琹 设色纸本
72cm×56.5cm 1937年
庞薰琹美术馆
这种“为人生而艺术”的信念,在他致力于创办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过程中展现得尤为悲壮。杭间感慨道,庞薰琹为了建立一所真正服务于现代人民生活改善的“实用艺术学院”,甚至不顾个人安危,不惜因坚持“为生活的艺术”的主张而与当时只发展手工业的保守观点相左。二十年的满头白发与不屈坚持,都是为了“为社会而艺术,为人民而艺术”。杭间认为,我们不能将庞薰琹定义为“严格意义上的画家”,更不能用画作的数量或市场价值来衡量他。他的艺术是一种整体性的贡献,是他将所有的艺术样式都倾注于改善中国社会与人民生活的伟大实践中,这正是这些20世纪的艺术大家们最了不起的地方。



展览现场
庞薰琹提出“边传边统”的思想,即“传民族性,统世界性,传永恒性,统流变性”,这一表述既是经验总结,也是一种方法论概括,强调“传”与“统”是在动态过程中相互生成,从而避免了简单的“全盘西化”或“固守传统”的两极化路径。在展览“边传边统的自信之路”板块中,不同媒介与阶段作品的并置,使这一思想不再停留于抽象表述,而呈现为贯穿其一生的实践逻辑。

《白家庄旧居雪景》 庞薰琹 油彩 画布
46cm×55cm 1963年
庞绮藏

《紫与白的菊花》 庞薰琹 油彩 画布
54cm×65cm 1964年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藏

《白瓶鸡冠花》 庞薰琹 油彩 丙烯 画布
65cm×61cm 1972年
庞薰琹美术馆
对于“边传边统”,林蓝给出了具有时代感的解读:“传”意味着正本源,传承中国文化中历经千年依然动人的精神内核;“统”则要求感受时代的心跳,吸纳多地域多领域的先进成果。精神的传承与形式的创新,共同构成了当代中国艺术家的时代坐标。
一生创作与著述的权威全集
《庞薰琹全集》的出版,为上述实践与思想提供了坚实的文献基础。长期以来,由于相关资料分散,研究往往依赖零散材料展开,难以形成整体性认识;而此次八卷本全集的系统编纂,使绘画、设计与理论著述得以在同一框架中被整合,从而为深入研究提供了必要条件。
这一出版工程所带来的不只是材料层面的“补全”,更是研究方式的转变。当文献获得系统整理之后,就可以进行结构性分析研究。这一成果不仅填补空白,也为中国美术与设计教育提供思想资源,这意味着其价值正在从“艺术史个案”转向“学科资源”。

《庞薰琹全集》

展览现场
于洋强调了这套八卷本全集的特殊价值:“这种‘全’不仅是资料的全,更是领域的全、思想的全。”全集涵盖了图案纹饰、美术创作、艺术社团以及手稿图稿等不同门类,首次系统梳理了庞薰琹的艺术功绩与文献资料。这对于今天的学科建设,尤其是设计学科与图案学科的建设,以及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都具有重要意义。
徐涟认为,这套全集的出版不仅是对庞薰琹艺术成就的总结,更是庞薰琹研究的一个全新起点。过去由于资料不完整,研究往往只能从单一的“点”切入,难免片面;而全集的面世,使得多线索、全面展开的艺术史与社会发展史研究成为可能。更重要的是,它打破了过去将工艺美术排除在外的狭隘美术史视野,真正确立了他所倡导的“大美术”观念的历史地位。
配套推出的《庞薰琹艺术研究丛书》,在文献基础之上进一步展开理论阐释,使“材料—研究—再阐释”之间形成循环关系,为后续学术工作的持续推进提供可能。
结语
正如王鲁湘所言,这场特展与全集出版最重大的意义,在于“拒绝遗忘”。由于复杂的历史与时代原因,20世纪许多精英的创造曾被长久地遮蔽。今天,当这些散落的作品与文献被全方位地重现,其实就是让历史回归它本来的面目,让中国现代艺术回归它应有的位置,所有曾被时代遗落与缺失的,历史终将会把它补偿过来。
当展览的空间经验、全集的文献体系与学术讨论的理论维度被同时展开时,庞薰琹的“再进入”便不再是一次单向度的历史回望,而成为一个持续生成意义的过程。他的艺术道路所回应的文化选择问题,与“边传边统”所提供的方法框架,以及其在教育领域所建立的实践路径,都在当下语境中获得新的解释空间。

展览现场
这一系列活动的真正意义,或许正在于将一个看似已经完成的历史个案,转化为仍在发生作用的思想资源。它不仅属于过去,也持续参与着关于中国艺术与设计未来方向的讨论。
傅雷在《薰琹的梦》中写道:“他以纯物质的形和色,表现纯幻想的精神境界:这是无声的音乐。形和色的和谐,章法的构成,它们本身是一种装饰趣味,是纯粹绘画(Peinture Pure)。他把色彩作纬,线条作经,整个的人生作材料,织成他花色繁多的梦。”
或许正是在这种“无声的音乐”之中,我们仍然可以感受到,那颗在1979年被他亲口说出的、依然跳动的心,并未随着时间而停止。


展览现场

责任编辑:王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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