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把椅子。它静默地立在展厅中央,深蓝色的织物软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木质的扶手以近乎舞蹈的姿态向外扭转,仿佛随时会从画布上站起来,走到观众中间。它是大卫·霍克尼向梵高致敬的密语,是对西方绘画传统的一次温柔反叛,也是一件估价高达4,800万港元的艺术珍品。

大卫·霍克尼(1937-)
1985年,霍克尼在法国版《Vogue》的圣诞特刊上发表了一篇长达四十一页的文章。他质疑了文艺复兴以来统治西方绘画的单点透视法则:“时间停止了,空间也变得固定了,”他写道。他邀请读者与他一同“踏上一段旅程,前往一个透视更为复杂的世界”。而椅子,恰恰是他这段旅程的意象——它被画成素描,被制成拼贴照片,最终,被赋予了这件即将亮相佳士得香港的杰作《椅子》中那种奇异的生命感。
霍克尼曾说:“我一直钟情于椅子:它们有手有脚,就像人一样。”当这把椅子在万花筒般的红、橙、黄背景前倾斜、扭曲,当它的扶手与椅腿以拟人化的姿态扭转伸展,观众透过椅子可以看到一个时代的目光在画布上留下的痕迹。
时间的形状——霍克尼的视觉革命
当我们站在《椅子》面前,目光首先被那片炽热的背景吞噬。红、橙、黄交织在一起,仿佛阿尔勒的烈日或洛杉矶的夕照,将一把普通的软垫木椅从日常中剥离出来,置入某种近乎幻觉的明亮之中。霍克尼用红褐色与金色勾勒出扶手与椅腿,那些线条并不安分——它们在画面中扭转、伸展。柔软的阴影、抛光的亮面与细腻的木纹都被细致地观察并呈现,但整体的效果却超越了写实,进入了某种奇特的拟人意境。

大卫·霍克尼工作室中的《椅子》。摄影:Richard Schmidt
1985年的霍克尼,刚刚经历了80年代初那场改变他艺术轨迹的中国之行。在探访中国期间,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卷轴画的奥秘——那些横亘数米的长卷从不执着于单一视角,而是邀请观者的目光在画面上行走、漫游,一点一点地展开山水,将时间编织进空间之中。这种观看方式与文艺复兴以来西方绘画的单点透视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后者那里,观者被固定在某个理想位置,世界被框定在一扇假想的窗户之内;而在前者那里,观者是运动的,目光是流动的,世界是多面的。

大卫·霍克尼,《椅子》(局部),1985
《椅子》正是这种思考的结晶。霍克尼在这幅画中呈现了多重视角——椅子的不同面向被同时呈现,地板的线条以不同的角度倾斜,观者的目光被迫在画面中不断移动。正如他自己所说:“当视角随时间推移而移动时,你便开始将时间转化为空间。随着你的移动,椅子的形状也在变化,地板的直线似乎也在以不同的方式移动。”

巴勃罗·毕加索,《椅子上的鸽子》,1947,© 2026 巴勃罗·毕加索遗产/艺术家权利协会(ARS)
与此同时,霍克尼正在发展他的摄影拼贴技术。那些被他称为“拼接”的作品,将同一主题的多张照片叠加在一起,创造出一种新立体主义式的视角交叠效果。毕加索的影响在这里清晰可见:正如毕加索曾在《椅子上的鸽子》中将不同角度熔于一炉,霍克尼也在《椅子》中实践着类似的空间解构。
梵高的回声——两把椅子的对话
霍克尼从不掩饰他对梵高的敬仰。《椅子》是霍克尼向梵高著名椅子画作的致敬,是两位相隔近一个世纪的艺术家之间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

文森特·梵高,《黄房子》,1888,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藏
1888年的冬天,梵高在阿尔勒的黄房子里等待着高更的到来。他租下了那栋两层公寓,外墙是他最为钟爱的黄色,他精心描绘了小屋的油画,满怀期待地准备迎接他心目中的“南方画院”的伙伴。然而,高更到来之后,一切并没有像梵高期待的那样展开。两位个性强烈的艺术家在艺术观念和性格上的冲突日益激化,争吵频繁发生。62天的同居生活,最终以一场悲剧告终:1888年12月23日夜,高更出走,梵高割下了自己的右耳。

文森特·梵高,《梵高的椅子》,1888年,伦敦国家美术馆藏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梵高画下了《高更的椅子》与《梵高的椅子》。这两幅画仿佛一个硬币的两面:梵高的椅子简洁质朴,放在黄褐色的地板上,上面只有一支烟斗和一包烟丝;高更的椅子则华丽繁复,扶手上有烛台和蜡烛,椅子上摊开着书籍。两把椅子,两个人,两种命运。霍克尼曾这样评价梵高的椅子画作:“透视效果太棒了,这是一种非常个人化的视角。你不可能拍出这样的照片。”

文森特·梵高,《高更的椅子》,1888,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藏
霍克尼曾说,梵高“让世界变得非常精彩……他是一位非常非常伟大的艺术家。他或许内心很痛苦,但这并没有在他的作品中体现出来。生活中总会有一些事情试图将你击垮。但我们应该带着喜悦的心情去看待这个世界。”《椅子》这幅画雄辩地表达了这一信息——当我们透过霍克尼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个世界时,那把椅子便焕发出了色彩和喜悦的活力。
市场的温度——霍克尼的拍卖传奇
在艺术市场上,大卫·霍克尼的名字早已成为一种传奇。2018年,佳士得纽约晚拍中,《艺术家肖像(泳池与两个人像)》以9,031.25万美元成交,这一数字不仅刷新了霍克尼个人的拍卖纪录,更使他成为当时最贵的在世艺术家。从那时起,霍克尼不再仅仅是一位“当代艺术家”,他已成为一位仍在呼吸的艺术史人物。此后几年,霍克尼的经典肖像、双人构图和早期泳池系列不断在拍卖中刷新高价,稳定占据蓝筹艺术家行列。如同那些早已被艺术史封圣的大师之作,霍克尼的画作已经成为机构收藏与顶级私人藏家竞相追逐的目标。
即将亮相佳士得香港二十及二十一世纪晚拍的《椅子》,曾于1988年在洛杉矶、纽约与伦敦举行的霍克尼回顾展中展出,最近亦于2025年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举行的大型回顾展“David Hockney 25”上亮相。两次重要展览,相隔近四十年,见证了霍克尼从“重要当代艺术家”到“在世艺术史人物”的艺术史地位跃迁。
从收藏的角度来看,《椅子》的价值还体现在它与霍克尼其他重要作品的关联上。这幅画作于1985年,正是霍克尼深入思考透视问题、发展其摄影拼贴技术的关键时期。他曾为这幅画绘制多幅习作,后来又将其发展为雕塑,再后来成为他对梵高致敬的起点。可以说,《椅子》不仅是一件独立的杰作,更是霍克尼整个创作体系中一个关键的枢纽,连接着他80年代的视觉实验、他对艺术史的回应,以及他此后数十年持续不断的创作。
回到那个问题:椅子是什么?

大卫·霍克尼,《椅子》,1985
对于霍克尼来说,椅子从来不只是椅子。它有手有脚,像人一样。它可以是一幅画中的主角,可以是缺席者的替身,也可以是透视实验的媒介。它可以在万花筒般的色彩中扭转、伸展,可以在不同的视角之间游走,可以将时间转化为空间,可以让静止的观者踏上旅程。如今,这把椅子即将出现在佳士得香港的晚拍现场,面对新的观众,开启新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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