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朝阳：给野心一次实现的机会

2022-03-18 16:24:00 来源:艺术家提供 0次浏览

尹朝阳《古岩》，布面油画，200×200cm，2018年

　　20多年来，尹朝阳的创作辗转于艺术史与自身经验、集体与个人理想之间，这不仅让他成为中国70后最杰出的当代艺术家之一，也令他对“画家”的身份产生了深刻体悟。明天，其大型回顾展“重建理想 1995-2021”在当代唐人艺术中心北京第一和第二空间呈现，以百余件作品全面梳理了他在不同阶段的创作历程。

艺术家尹朝阳（摄影/胥欢）

▲「谈创作跨度」

　　BAZAAR：这次展览是何时确定的？一开始就打算办回顾展？

　　尹朝阳：最早是2019年我在香港办展时，画廊跟我提议在双空间办展，到去年七八月正式确定下来。最初没打算办回顾展，但因为地点在两个空间，全部展出新作似乎不太现实，所以才决定梳理一下过往的创作。

　　BAZAAR：梳理了之前所有的作品吗？

　　尹朝阳：没有。最早应该从1993年开始，这次敲定的是1995-2021年，跨越25年左右。作品则由策展人挑选，他研究了我过去所有的画册，并理出一条线索，分成七个单元，大约一百七八十张，包含各个阶段，比较全面。每个单元会有不同年代的作品交叉。比如把一幅“广场”和一幅“梵·高”系列放在一起，服从于策展主题，还挺有意思的。

尹朝阳《烈日梵高之三》，布面油画，130×120cm，2021年

　　BAZAAR：这段时间布展，你看到以前的作品，有何感触？

　　尹朝阳：最近的确感慨万分。春节前后为了找作品，我把库房全部翻腾了一遍。一个体会是，从20多岁到现在，我简直是一路狂奔着过来，全力以赴，完全可以称自己是工作狂。

　　另外，看自己当时的画，就像看到一个十分亲密但又截然不同的人，有一点陌生。我经常会感慨：我还画过这样的作品？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特别顺理成章。

　　BAZAAR：既然你提到这一点，似乎有人会觉得你一直在尝试不同的创作，跨度过于大。如何看待这种观点？

　　尹朝阳：其实无所谓。在创作上，我比较任性，主要是理解不同。生活中已经有许多天花板，如果创作还不能尽兴，有何意义？说实话，我在圈子里看到这种现象，结果说难听点叫“作茧自缚”，说好听了可能是“成熟”。

　　很多人受制于画廊、受制于批评家，甚至受制于自己，无非如此。历史上，许多艺术家有丰富多彩的创作。从30岁左右开始，我就不太在意这些意见了。

尹朝阳《自画像》，布面油画，40.5×32.5cm

1993年尹朝阳《自画像》，纸本素描，20×16cm，1994年

　　BAZAAR：无论是同辈还是艺术史上的大师，谨慎的创作者很多，当然也有人比较自由。你有没有一个时间节点做出选择，比如“算了，我就不谨慎，想干就干了”。

　　尹朝阳：我没有节点，都是率性而为。现在回头看自己的每个阶段，觉得都有立得住的作品。这不是自夸，因为我对自己还是比较苛刻，也比较诚实。

　　2005年前后，有批评家和圈内人士告诉我--无论从市场、藏家还是对外形象考虑，你应该让题材相对单一化。但我可能有点儿反骨，或许这让我失去了与国际大画廊合作的机会，但我不想最后给自己找个“领导”。昨天再看之前的作品，我觉得还是很尽兴的。

尹朝阳画嵩山

　　BAZAAR：所以即便当下看有些不那么合理的作品或系列，你也是自洽的？

　　尹朝阳：人并不完美，尤其到这个阶段。你要看到自己的强项，也要看到缺点。我本来是非常追求完美的人，但现在能以平常心对待过去的遗憾，因为那也是构成我整个人的一部分。

　　BAZAAR：这种“跨度很大”的创作方式是如何形成的？

　　尹朝阳：我观察过其他艺术家，也包括同行，关键在于你喜欢哪一类艺术家。多年以来，我发现自己喜欢的一直没变，所以不会给自己施加太多限制。我也不喜欢在创作时有过多算计，那样会影响发挥。

尹朝阳《正午》，布面油画，50×60cm，1997年

　　BAZAAR：我知道你每年都会清晰地给自己制定一些目标，完成后会怎么奖励自己，还是说内心满足就行？

　　尹朝阳：即使奖励也是像开玩笑一样--给自己买点儿东西，比如一张画。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自身的满足，给自己的野心一次实现的机会。

　　BAZAAR：如果没完成呢？

　　尹朝阳：那就较劲。有时候这完全取决于对自己的判断，比如在龙美术馆展出的大尺幅水墨，创作起来非常费劲，我花了好长时间。但最后看到作品挂起来，我就感到非常开心，觉得值了。这种时候很多，比如前两天布展也是。这可能是画家的一种福利，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十分感慨。

尹朝阳《战》，布面油画，150×130cm，1999年

▲「谈大师与天赋」

　　BAZAAR：你刚才说喜欢的大师，现在还剩下谁？不同阶段是否有所不同？

　　尹朝阳：好多。毕业前后，我特别喜欢培根和里希特。当时正处于从学生转换到职业艺术家的阶段。40岁后，我更喜欢老大师，这有点儿像补课。人不到一定阶段可能不会喜欢比如塞尚，因为会觉得他画得不够酷。近四五年，我越来越喜欢现代主义早期的大师--毕加索、马蒂斯、塞尚以及梵·高、高更等。在这点上，人没法自欺，喜欢就是喜欢。

　　BAZAAR：我在你的工作室总能看到一些最新的优秀艺术家的画册，这很难得。

　　尹朝阳：是，我也在学习，而非封闭起来。不过当下，整个艺术圈好像不再追求高度。有些作品或许很新，一看的确是现代人创作的，但层次很低。而要达到高层次，你必须全力以赴、真正有所投入。另外，也要有天赋，我喜欢天才型艺术家。有些作品只有天选之人才能做出来，而非靠机巧和观念。

尹朝阳《花卉》，布面油画，80×65cm，1997年

尹朝阳《王之四》，布面油画，150×130cm，2006年

　　BAZAAR：你性格当中的大气与包容是一种人格魅力。但对于大师的推崇，是否你对他们的喜欢还不够挑剔？比如刚才你列出了五六个名字，是否应该筛到一两个？

　　尹朝阳：我倒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观点。虽然我比较“杂食”，但也很挑剔，并非所有这类大师的作品我都喜欢。同一个人的作品也分高下，关键在你想要哪一件。

　　BAZAAR：正如咱俩都推崇齐白石，却严重不喜欢他画的虾，对吧？

　　尹朝阳：哈哈，对！他画的人物有些地方真是神来之笔，有几张无疑是他穷毕生精力所作。

　　BAZAAR：但如果不拼、不努力，没有之前成百上千张的积累，还真没那几张逸品。

　　尹朝阳：一点没错。在每个阶段，你要能抓住几个最重要的瞬间，这并不容易。我总是有一种企图--当所有作品放在一个时间跨度中，如20年，它虽然看上去十分庞杂，但仍然有相对清晰的线索。这必须有一种时间的累积，就像搭积木。

尹朝阳《午夜-狂想曲》，布面油画，97×112cm，1999年

尹朝阳《神话之四》，布面油画，180×150cm，2005年

　　BAZAAR：是否有过突然发现自己不在这条线索上的时候？

　　尹朝阳：有。如果出现这种状态，我一般会停下来去干点儿别的。我的动手能力和执行力都很强，可以随时切换频道。比如我会去写字；如果画油画不在状态，可以画水墨或做雕塑。

　　BAZAAR：你写毛笔字多少年了，有何心得？

　　尹朝阳：八年。我现在开始体会到那种味道，有时也写得很绝望，但能坚持下来。我总觉得还未达到理想状态，应该是时间不够。而且我完全在自学，没有老师。这有点像开盲盒--人的悟性和实践相结合，看到底能达成什么。

尹朝阳《神话之六》，布面油画，162×130cm，2005年

▲「谈付出与无聊」

　　BAZAAR：你的生活和工作似乎一直是不分的。

　　尹朝阳：对，每天吃完早饭，我就来工作室，按照已有的工作计划去做。这是对自己的一种要求--就是要把这事儿干出来。这些年，我画了不少大画，到现阶段就是跟自己较劲。这种工作的冲动也好、动力也罢，取决于你对这件事保持着多大的热情。当然，也有人也会觉得你傻。以前对这种看法，我还会有情绪，现在没了。

　　又比如我研究塞尚的画，发现他有很多作品没画完。但因为留白，现在人们也觉得这些画很厉害。这其实是后世对规则的修改。在当时，他就是画不下去了。梵·高也有类似的画，蒙克也有。你能说他们画得不好吗？不能。因为你看待他们的目光变了。这十年来，我的体会越来越深--你始终在跟自己对话，关于精准度、真诚和水准，你不能骗自己。

尹朝阳《松下士之三》，布面油画，130×130cm，2015年

　　BAZAAR：你每周晚上在家吃几顿饭？每天周而复始地这么工作，觉得无聊吗？

　　尹朝阳：我几乎都在家吃，没什么应酬，中午在工作室，偶尔晚上会有一顿在外面吃。以前每周还出去打一次球，疫情后，球也不打了。我现在是把自己圈起来，偶尔去看看古迹、自然风景，就觉得很开心。每年能外出几次就足够。至于其它的，确实无聊。我对许多时髦的事物本来兴趣就不大，现在依然如此。生活里最精华的部分，确实给了艺术。

尹朝阳《寒枝惊雀》，布面油画，1020×380cm，2015年

尹朝阳《红墙》，布面油画，350.5×200.5cm，2015年

　　BAZAAR：长时间付出很重要，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天才，时间是成事的基本门槛。

　　尹朝阳：没错。画画需要投入，但也不是瞎投入。比如我练了七八年书法，一看有些人写字，就知道他不行，只是精熟而已。以前隔行如隔山，没法评价，但当你真正有所研究后再看就一目了然了。相似地，当代艺术圈看上去眼花缭乱，但真正能打动你的人不多。

　　BAZAAR：你有一套自己坚定的认知和方法，学校教不了这个，只能凭自己悟。

　　尹朝阳：学校永远不可能教给你，这必须要亲身经历所有的学习实践后才能总结出来。我希望它能跟我的生命相吻合，即使是混乱的。至少在这方面我可以控制，可以诚恳地表达，即使说的是错的。近五年，我逐渐开始进入一种相对自由的状态，有点儿后知后觉。

尹朝阳《青春远去》，布面油画，180×150cm，2000年

尹朝阳《虹》，布面油画，90×120cm，2021年

▲「谈自恋与祛魅」

　　BAZAAR：任何创作者都无可避免地产生过一种对作品的自恋。一方面，如果你不自恋，说明这作品得有多差；但如果真自恋，又会影响未来的创作。你如何解决？

　　尹朝阳：我觉得自己没那么自恋。因为很多时候，在隐隐感到自恋时，我就对它有一种反抗，甚至破坏。尤其是看到许多自恋的人的腔调后，会觉得好笑。艺术圈自恋的人太多了，从上到下，好多人恨不得把自己的各种东西美化。

　　BAZAAR：也可能是一种“只缘身在此山中”？

　　尹朝阳：我觉得大部分就是自恋，而且是一种过分自恋。我认为自恋的一种解药是自嘲。如果可以自嘲，代表你很清醒。如果是对作品的自恋，我觉得倒没什么，那是职业水准的问题，也与你给自己制定的标准有关。这两年，我体会到了“祛魅”的必要性--去除过去的一些疑惑，把某人身上的光环剥离，不被假象迷惑。对前人、对大师，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