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八十三岁的黄宾虹绘成本件集游历、画论、哲思于一体的“视觉自传”《一生纪游诗意册》十二开。自题“冰上鸿飞”并书长跋一开,欲赠粤地忘年好友“太羽吾兄”即“陈大羽”。
本件《一生纪游诗意册》应为陈氏更名后,黄、陈二人最早的交往实证。本册后由黄家自留,并于爱女黄映家生日时作为礼物相赠。


成画后的数十年间,黄氏一门辗转南北。本册却始终为黄映家所珍视、伴其左右,以至于晚年外出期间,其亦将本册置于皮箱内随身携带。据黄映家自述,其极为倾心、难舍本件《一生纪游诗意册》。今首次面世,殊为难得。

黄宾虹《一生纪游诗意册》出版著录于《黄宾虹全集》《黄宾虹册页全集》《黄宾虹画语录》等,计逾二十次,多见早年刊载。
其中,尤以《黄宾虹全集》内十三开全图出版级别最高、最为重磅。无疑是本件《一生纪游诗意册》于艺术、文献价值层面比肩馆藏的有力实证。






2025西泠秋拍
黄宾虹(1865~1955) 为陈大羽作 一生纪游诗意册
水墨纸本 · 设色纸本 册页(共十三页)
1946年作
35.5×23.5cm×13
出 版
1.《黄宾虹全集5 · 山水册页》P154-167,山东美术出版社,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年。
2.《历代名家册页 黄宾虹》P20-21,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2年。(其中一开)
3.《黄宾虹:内美静中参》P191,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5年。(其中四开)
4.《谈谈黄宾虹的画》P26-28,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年。(其中一开)
5.《黄宾虹册页全集1 · 山水画卷》P157-169,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7年。
6.《近现代名绘真赏:黄宾虹册页精选》,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其中七开)

著 录
7.《黄宾虹画语录》P16,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61年。
8.《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四大家研究》P53,浙江美术学院出版社,1992年。
9.《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六十五年》P164,浙江美术学院出版社,1993年。
10.《中国艺术神韵》P151,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年。
11.《近现代中国画大师吴昌硕 齐白石 黄宾虹 徐悲鸿 刘海粟 潘天寿 张大千 林风眠 傅抱石 李可染谈艺录》P477,吉林美术出版社,1998年。
12.《黄宾虹画论》P65,河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
13.《书画题款 · 题跋 · 钤印》P235,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
14.《黄宾虹全集10 · 著述年谱》P83,山东美术出版社,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年。
15.《神韵天成 大师的艺术课》P154,河北大学出版社,2008年。
16.《中国现代美术理论批评文丛 李松卷》P228,人民美术出版社,2011年。
17.《任伯年评传》P176,杭州出版社,2013年。
18.《山水论画诗类选》P52,人民美术出版社,2014年。
19.《中国历代画家佳作品鉴 任伯年》P11,浙江摄影出版社,2016年。
20.《画学文存 · 黄宾虹谈艺录》P205,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18年。
21.《百年大师经典 黄宾虹卷》P45,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21年。
22.《黄宾虹山水画要义》P128,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21年。

说 明
陈大羽上款。黄宾虹自题跋及题签。
本册为陈大羽更名后,黄、陈二人最早的交往实证。后由黄家自留,并于爱女黄映家生日时作为礼物相赠。
上款人简介
陈大羽(1912~2001),原名汉卿,其师齐白石为之改为陈翱,取字大羽。广东潮阳人。擅花鸟,取法齐白石、吴昌硕诸家。曾为中国美协会员、中国书协常务理事、南京艺术学院教授、西泠印社社员。

签条:冰上鸿飞。宾虹。钤印:黄宾虹(朱白)

册内,宾虹在南宗与南行的双重影响下,辩证看待“师造化”与“师古人”议题。并同步于艺术实践层面转向“浑厚华滋”。
早先游历川蜀、粤西、徽州、江南诸地之胜景,业已内化为其胸中的心象山水。与每开中精辟的画论短章呼应观之,可清晰得见黄宾虹的师法脉络与自家心得。
此种融游赏经历、画史论断于一体的题画形式,罕见于宾翁其他作品内。

册首自提签“冰上鸿飞”
对于粤人粤地,黄宾虹历来钟情,与潮阳籍陈大羽亦极投契。

上款人 陈大羽
据《一生纪游诗意册》内长跋所述,陈大羽“生于南越,长游江海,近且北至辽沈,将师造化”。其人青年时期活跃于上海、青岛一带。1944至1947年间,尝作北游,寓居京华,跟从齐白石习画。期间,经白石老人亲自更名“汉卿”为“翱”、字“大羽”。


齐白石与众弟子合影
二排右一为陈大羽
本件册页封面黄宾虹亲题“冰上鸿飞”一语,正与“翱”之“大羽”呼应。既为本册绘事主旨,亦是宾翁、陈大羽二人知己、友谊之所在。
次年(1947),黄宾虹又再赏陈大羽画作,并题“黄漳浦画松针,肥短腴润,纯以钟王书法为之。大羽道兄此作最合。丁亥,宾虹年八十又四题”等语。

本册内可见以“太”代“大”的通假用法。此用法亦可见于宾翁其他作品内,如浙江博物馆藏黄宾虹八十七岁作《大篆联语》中即将“大夏”写作“太夏”。
黄宾虹汲古、爱古,尤笃嗜金石文字,曾发“负兹艰巨,舍吾辈其谁哉”的豪言。恰如“金文学兴,而小学起一革命”所言,对于古玺、鼎彝文字本身的熟稔掌握,使得“通假”形式尤其常见于黄宾虹日常书写之中。

黄宾虹刻“冰上鸿飞馆”印
绘成本册前的1945年,黄宾虹已刻“冰上鸿飞馆”一印,并发出“羁居旧京困于沦陷区整整八个年头了,现在日本国投降,我重获自由,可以像大雁一样南飞了”的感慨。

《黄宾虹年谱》
1945年9月9日,日军岡村宁次签署降书,向我国投降。闻讯如隔世重生,自刻“冰上鸿飞馆”闲章,作南归计。
显然,黄宾虹理想中的飞鸿是自由的,正如其一生自由地游历、自由地治艺,于本册内自由地塑造自有的笔下之境。陈大羽与宾虹志趣相仿,同为爱好天然之人。故而,宾翁欣然汇集数十年间“师造化”之所得,绘成本册相赠。

黄宾虹故居 冰上鸿飞馆


川蜀、两粤、江南、徽地四地,在穷名川灵岳、积稿盈万的黄宾虹处获墨极多,颇得其倾心。

宾翁冒寒写生
黄宾虹于1932年秋受聘入蜀讲学。过三峡、登峨眉,观雪山红叶之胜。往青城、出灌县,渡嘉陵江下渠河,得诗百余首,画近二百纸。




《一生纪游诗意册》内即以巴蜀之景开篇,前后共计三开。
川蜀小景一开借元人画意,写“渠江小景”。以纯墨色晕染勾勒,融洽且分明;



第三、四开景色相接,山石苍润、堆积交迭。锈绿带赭、山含湿翠,于丹青中兼有破墨,取商周鼎彝斑斓色彩之概貌,是为黄宾虹“笔墨内美”美学理想的具象表达;



过洗象池一开尽显欲起风雨之山色。
此帧承续前页鼎彝斑驳之意趣,厚重中又见朦胧、清透。锈红皴擦山石、锈绿点染林木,静穆中透出烂漫生气。



广安天池一开所绘郁茂透彻,笔法干湿互渗。高士沿蜀道拾级而上,似写宾翁携友朋游赏。
该年,黄宾虹曾自谓“近来拙作取法北宋为多”。本开即上承“宋画多晦冥”的山水真谛,再现了昔年蜀景“夜山行尽曙光来”之神髓。




作为黄宾虹理想的避世之地,池州景致亦出现在本册中,即“赵沤波画,有草草不经意者”“齐山、秋浦之间”二开。



1922年,黄宾虹偕夫人宋若婴、友人汪律本赴池州考察,计划迁居。次年游历秋浦河、齐山等池州风景,于池阳湖携古书画结庐小住、写生作画。以至于宾翁二十余年后仍在本册中忆及“余曾筑屋湖上”。




关于粤西风貌,本册绘有“阳朔有画山最胜”“粤西自昭平以上”二开,写其远山之势、又取其近观之质,尽得风貌。



黄宾虹一生分别于1928、1935年两度游历粤西。
期间每遇名胜,必询地名、详其古迹,凡游共二十余日,写真数百幅矣。自此,始由“师古”的程式中跳脱,逐步摸索出独具风格的审美意蕴。




关于江南,以杭城景色最得宾翁青睐。中年时其即畅游六桥三竺西泠,体悟金石印学真味。晚年定居杭州栖霞岭后,此地胜景更直接激发了宾虹艺术创作的灵感、更新着其创作技法,直至助推其艺术理论同步实现大成。
本开便为江南杭地典型人文景致及地貌的概括性再造。山峦绵延交错,拱桥、屋舍、树石穿插其间。意笔草草勾勒,烟岚迷蒙,浑厚华滋的艺术旨趣已初现纸上。



“江南风景”一开中提及的“浑厚华滋”这一民族性内美概念,接续董、巨理路,直至1948年归杭后奉行不殆,是宾翁对于二人在画史上的美学承衍及士习实践,亦为黄宾虹最晚年美学实践的核心追求。



通过实地游观与历史文本的双重参与,宾翁在本册内重构了近现代山水画的“精神地图”。




绘成本册的1946年,携家人寓居北平的黄宾虹加入故都文物研究会。

1946年3月,故都文物研究会
在中山公园召开成立大会
藉此契机,黄宾虹得以更为深入、广阔的接触故都所藏古书画。对于古今画论、中西学理,亦更见精博。构建大艺术史观的愿景,此际则常常隐晦地出现在黄宾虹款识、跋语内。


《一生纪游诗意册》中的款识,穿插游赏经历于画史评述间,罕见于宾翁其他作品,是黄宾虹以春秋笔法,在自有“道咸中兴”金石观助推下,对于商周、唐宋元直至近现代的艺术实践及观念的整体性塑造。
其中,以“唐画刻划,宋画犷悍,元人以冲澹生辣之笔出之……”论述最为经典,多见于早年出版中,展示出黄宾虹超越时代的理论眼光。

唐宋以前,廊庙山林人习文艺,无不晓画。老庄告退,山水方滋,笔侔造化,尤为高人逸士所重视。元明而后,知师今人古人,研求家法,率多临摹之作,朝臣院体,优孟衣冠。董思翁言画分南北二宗,摈斥马夏,而以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为作画之模楷。今太羽吾兄生于南越,长游江海,近且北至辽沈,将师造化,犹索拙笔,书此志之。丙戌八十三叟,宾虹。钤印:竹北栘(白) 黄山予向(白) 黄宾虹(朱白)
册尾长跋,堪称黄宾虹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转型期画学思想的浓缩精华。宾虹阐明了“师古”与“师造化”在不同历史阶段的发展进程。强调了“笔侔造化”的独立意义,是其自身对于艺理体悟的凝练。

后排左二为黄宾虹与夫人宋若婴的幼女黄映家
《一生纪游诗意册》几乎涵盖黄宾虹一生数次重要远游。移步换景之间,呈现出的不仅是川江粤峤之形貌,更是八十三岁老人以笔墨为舟楫,穿越历史与山河,最终抵达的“浑厚华滋”之境的鸿飞历程。
本册之面世,非仅一珍本之公开、一黄氏家藏之公开、一忘年友谊的关键见证。更可堪为自黄宾虹、陈大羽“最爱天然”唱和,引发的关于黄宾虹艺术哲思的深度叩问。




2025西泠秋拍
黄宾虹(1865~1955) 全州纪游图
设色纸本 镜片
90.5×32.5cm
说 明
由黄宾虹家属友情提供。
出 版
1.《黄宾虹画集》下P333,人民美术出版社,2003年。
2.《黄宾虹全集2山水卷轴》P58,山东美术出版社,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年。

著 录
3.《宾虹题画诗集》P118,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9年。
4.《宾虹诗草》P99,黄山书社,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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